尹寒看向突然出现的男人,难掩意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程景森穿着黑色大衣,戴一副皮手套,背头式的发型随意在额前垂下一缕。
他本有四分之一承自母亲的俄国血统,发色不是纯粹的黑,皮肤也显出一种亚洲人少见的冷白。
186的身型健硕精悍,站在低两级的台阶上,却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强势霸道。
Max和两个同伴都是一愣。
程景森掀了一下大衣,露出腰间的枪套,那里面有一把点22口径的手枪。
纽约市是美国少有的几个禁止私人持枪的城市,包括隐蔽持枪也不可以。
程景森这个短而快的动作,一下子让Max几人呆在原地。
“Lethimgo.”这句话刚从他口中出来,尹寒已被Max松开了。
程景森的视线钉在为首的黑人脸上,同时抬起一只手,示意尹寒到他这里来。
Max三人常年混迹街头,逞凶斗狠的时候不少,但从程景森那一双阴戾冷酷的眼神里看出了他不是一般的狠角色。
三人退开一步,不敢再多回视,推搡着快速跑下台阶。
尹寒站在程景森身边,暗暗松了一口气,“怎么是你来接我?”男人的视线转到他身上,眸光放缓,“抱歉,交通不好,来晚了。”
尹寒没想到他会跟自己道歉,一怔,又突然逞强道,“不用你出来帮忙,我自己会解决的。”
程景森不跟他争论,看着他被零下的天气冻得苍白似纸的脸,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揽,“那三个人你认识?”尹寒掩在大衣里,被一片突如其来的温热包裹住了,“......有一个是西仓高中的学生,高我一年级。”
程景森说,“那个黑鬼敢贴着你说话,我他妈差点要撕烂他的嘴。”
尹寒先是错愕,然后心里不知被什么情绪倏地扎了一下。
以程景森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无须为了自己的事动怒。
为什么?尹寒忍不住想,他会对自己表现得这么在意?
第20章
程景森揉了一下他的头,问,“那几个人有伤到你吗?”尹寒从他怀里脱出来,“没有。”
说着,拉起卫衣的连帽,戴在自己头上,有点别扭地道了一声,“谢谢。”
程景森看了一眼半掩在帽衫下的少年,说,“走吧,我订了一间餐厅,带你去吃饭。”
继而领着他从长阶走下。
下午五点的曼哈顿中心城区人头攒动。
停车的位置距离博物馆还有一条街,尹寒默默走在程景森身旁,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亲自来接自己。
走过街道转角时,程景森问,“看到你的萨金特了吗?”——说起来恐怕没人相信,有一天他竟会是主动搭话的那个人。
少年回过神来,说,“嗯,看到了。”
继而微微一笑,眼角也随之弯了。
程景森心里骤然生出一丝无奈,尹寒在自己身边无话可说,可是提起一个死了近百年的人却能露出由衷一笑。
快要走到奔驰车边时,尹寒快步过去要给他开门,却见到程景森从衣兜里掏出车钥匙。
“你自己开车来的?司机呢?”尹寒觉得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透着荒诞。
程景森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我让司机休息,替他跑一趟。”
尹寒心里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着没动。
程景森扶门看他,“这大概是我十年来第一次给人开车门,你是想多欣赏一下再上车吗?”他只是打趣,尹寒却从犹疑转为慌乱,迅速钻进车里。
等到程景森绕过车头也坐进来时,他带着小心问,“程先生,我做错什么事了吗?”程景森没有急于开车,“今天我收到St.Mary发给我的邮件,上学期的考试成绩出来了。
你除了英文写作稍差一点,其他都是A或者A+,另外你在艺术课上为学校绘制的平面图,拿了一个特别奖。”
尹寒听悉缘由,脸上的神色稍微放松下来。
程景森又说,“今晚我没什么事,带你去吃个饭,顺便让你选个礼物。”
他收到校方邮件的那一刻,面对表格里的各科成绩和获奖简报,感受一时很微妙。
想起了尹寒在赌场酒店里穿着宽松T恤和休闲裤,对着电脑写作业的样子。
然而这个形象又很快被另一个躺在床上黑发散乱的放纵少年所替代。
两种画面重叠交替,一时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于是干脆给司机打了一个电话免掉他下午接人的差事,转由自己代替。
尹寒拉过安全带扣上,淡笑,“我没惹你生气就好,礼物就不用了。”
——他不习惯被他善待,尤其是在刚刚和林湖山聊过以后。
计价器上显示泊车已超时,程景森发动了汽车。
五点的纽约市有多堵,大概就是一个密集路口的红绿灯要等三轮才能通过的程度。
程景森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的副驾驶也很少坐人。
但是和尹寒同在一辆车里,古典音乐电台播放着马勒的第十号交响曲,面对水泄不通的城市交通,他竟然难得地平和了一次。
“上次不是主动跟我要奖励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尹寒默了一下,说,“我那时就想来博物馆看看,您已经答应了,暂时没什么想要的。”
程景森不勉强他,单手扶着放盘,随着车流慢慢挪动。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尹寒说,“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在生日那天......对我好一点。”
几乎是酝酿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出口的话。
程景森无声一笑,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伸过去,顺着少年优美清晰的下颌线条,轻轻捏了一下。
-美国的冬假很短,程景森收到学校发来的成绩单后,尹寒跟着开学返校,重新住回了赌场酒店的顶层套房。
比起刚被收养时,他明显乖顺了很多。
校内校外的各种课程,他一如既往地认真完成;回到酒店的闲暇时间大都用于画画,或是蜷坐在沙发里对着窗外的茂密森林发呆;偶尔到游泳池里来回游上一千米,然后放任自己漂浮在水上随波起伏。
他在学校里已经颇有人气——因为相貌太过出挑。
除了最初常常给他发信息的同学梅丽莎,还有几个高年级的女生也对他发出邀约。
他的拒绝总是很干脆,看待那些漂亮女孩子的表情仿佛没有心。
于是又有传言他不喜欢女生,隔周便有男同学邀他出游,他仍然冷淡拒绝。
学校里他不吝于表现出不合群的独来独往,或许是因为心里清楚,自己和那些前程似锦的高中生本就不同。
那些孩子有家世有背景,而他只有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和已经被打下印痕的躯壳。
所以懒得假装融入群体。
他没有朋友。
写完功课就画画,甚至画画也累了的时候,他坐在窗边出神的样子也被程景森撞见过几次。
程景森看得见他身上那种深刻的孤独,几乎快有某种固态的形状,包围在他周围。
但是程景森没有说破,他把尹寒关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就是专于享用他的,没有一丝一毫要把他分享出去的打算。
他曾经打断过一次他的出神,走到他面前问他在想什么?尹寒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唇间却浮起浅笑,说,“我住在程先生的房子里,当然只能想你。”
然后就主动投到程景森怀里,探出柔软粉嫩的舌,舔在他唇上,很投入地吻他。
吻得绵密而深入,仿佛一只被驯化的兽,已经学会用最依顺的态度面对主人。
可是当程景森把他揽到怀里以后,他突然又开始下齿咬他。
程景森没有制止,掌下掐着他紧实瘦削的腰线,任由他在自己怀中放肆。
尹寒的犬齿漂亮尖利,很快噬破了他的下唇。
腥味的血丝弥漫在两人口腔内,又在唾液和唇舌间辗转交替。
程景森天性冷酷,能被撩拨到觉得浑身炙热的程度,平生也没有几回。
尹寒反复地吮出他唇下的鲜血,又一点一点从热吻中游移出来,转而咬他的下颌,咬他的喉结。
当他埋在他颈间,开始解他的衣扣时,程景森伸手插入他发丝,将他拽起,半眯着眼问他,“这么爱咬人?我平时没把你喂饱吗?”尹寒漆黑的眼底闪着迷人的碎光,攀着他的手臂,轻声说,“Sean,别的都不好吃,你很对我的胃口。”
第21章
尹寒在程景森半是残忍半是纵容的对待中慢慢熬磨着心性。
有时他会觉得自己正被纷乱现实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延续着根深蒂固的恨,另一半却转化为不可名状的情愫。
——他不敢称之为爱。
害怕这单单一个字的分量,就要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台历终于翻出新的一页,二月迎风而至。
那个曾经惴惴不安询问未来的少年,如今却心意平静地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美国东岸的春天总是到得很迟。
这天清早,尹寒咬着牛奶盒,站在落地窗边远眺。
森林里那棵最高杉树的顶上雪逐日融化,露出苍翠细密的窄叶,可是再往下看,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
前一晚程景森有事去了费城,没有赶回赌场酒店。
尹寒吃完早饭去上学时,意外地在停车场里见到了他的副手奚远。
“这是老板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奚远交给他一串车钥匙,转头瞥了一眼停在身后的保时捷Carrera。
星空蓝的敞篷跑车,车牌由尹寒的名字和生日组成:Han0201。
全车原厂订制,烤漆车身,特制轮胎,真皮座椅……流光溢彩地停放在程景森的专属车位上,从里到外散发着钱的味道。
尹寒一怔,没想到自己会获赠如此大手笔的礼物,忽然觉得钥匙有些烫手,想把它退给奚远,“我没有驾照也不会开车。”
言下之意——不要。
奚远蹙眉看他,“我只负责把礼物带来你,要不要你去告诉老板吧。”
尹寒和奚远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对方看不起自己这种以色侍人的身份,遂不再多话,把钥匙往校服兜里一塞,客套了一句,“麻烦你了”。
说完,钻进一旁等候的宾利车。
去学校的路上,他斟酌字句给程景森发信息道谢,解释自己不需要这辆豪华跑车。
不知何故,向来都会在一两个小时内给他回复的程景森,这次却始终没有消息。
下午放学后的击剑课因为场馆维护而临时取消,尹寒于是提前返回酒店。
车还未进停车场,他远远看见前面的环形车道上停着一辆程景森常坐的奔驰商务,突然有种冲动想去见见那个分别不过两日的男人,就让司机转到赌场门口将自己放下。
下午五点的客人不多,尹寒在赌场兜了半圈,很快发现程景森坐在一张空置的德州扑克赌桌边,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荷官说话。
没过几分钟,一个相貌冶艳的亚裔女性走到他跟前。
女人一手支着腰,一手撑着赌桌边缘,很轻松地跟程景森搭上话。
两人聊了几分钟,期间也不知程景森说了什么,引得女人掩嘴而笑。
尹寒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无声看着一切,眉间渐渐拧起。
——这个男人连回复信息的时间都没有,却有闲情在这里跟来路不明的艳遇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
当那个女人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吧台,似乎是准备给程景森买一杯酒时,他脱了校服外套,和书包一起往墙角一扔,又松了松颈部的领结,也跟着走了过去。
女人靠着吧台,正在等待调酒师过来点单。
尹寒走到她身边,修长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女人转向他,看清他容貌的一刻,脸上似闪过一丝诧异。
他则勾起一抹笑,“小姐,请你喝一杯好吗?”女人愣住。
尹寒自然不认得她,但以她和程景森的熟悉程度,却很清楚这位漂亮少年的来历。
她回以客套一笑,不敢拆穿尹寒的身份,只能委婉拒绝,“你看起来年纪还小,请我喝酒合法吗?”没想到尹寒从裤袋里摸出一只钱夹,将塞在背面的一张ID给她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