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指了指城外,呶呶嘴道:“那不是吗?”
黑灯瞎火的,胡嵩跃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他感觉城外到来的不像是援军,反而更似一群避难的百姓,因为这些人实在太狼狈了。
跑在前面的援军,这会儿已经能看清楚装束,没有甲胄先就不说了,配备的武器居然不是长矛和盾牌,而是刀剑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边关打仗就从来没听说拿刀剑当作主要兵器的……战场上讲究一寸长一寸强,鞑靼人擅长马背上用弯刀,但明人就只能靠长兵器来获得先机,否则跟鞑靼人更没得打。
而且援军没有像样的建制,行军时异常凌乱,一点儿章法都没有,就好像逃难的难民,很多援军士兵搞不清楚方向,结果结结实实地摔进战壕。那战壕深的地方接近两丈,进去后想出来可不容易,不知道里面的布局,根本就出不来,甚至有部分战壕压根儿就没设计出口,本来就是作为陷阱使用的。
胡嵩跃苦着脸问道:“沈大人,这就是援军?”
即便三军上下已将沈溪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觉得只有沈溪才能带着他们逃出虎口,但在见到眼前的援军后,还是免不了一阵气馁,因为这些来援的军人实在不够看,怎么都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沈溪道:“这会儿还管援军是什么样子,先把人马接进城来……如今全军的建制已经混乱,千万不要让鞑靼兵马觉得有机可趁!胡将军,你带上火铳兵,去城外接应,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所有兵马迎进土木堡!如果鞑靼人进攻,你就毫不留情用火铳招待他们!”
“大人……”
胡嵩跃原本想抗议,最后还是无奈领命,“是,大人!”
第一一四九章合兵一处
土木堡经历了大半晚上的喧闹。
全体将士从最开始得知援兵到来时的兴奋,到后面杀出城的一鼓作气,再到偃旗息鼓回到城塞,心中基本已冷如死灰。
随着一堆堆篝火点燃,土木堡重新恢复光明,援军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折腾后,终于悉数撤进城中。
虽然沈溪没详细清点过人数,但仅就目测看,这次援军数量约为两千人上下。
援军主帅是来自隆庆州的一名通判,并非武职,专司负责一州之地的粮运、水利、屯田、牧马、江海防务等事务,乃是正牌的从七品文官。至于具体负责领兵的则是隆庆卫一名副千户,这名副千户被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临时擢升为千户,然后强行塞了两千多人马到他麾下,跟随那名通判和两名监军,前来土木堡。
不过,这名叫宋解的千户,最初得到的军令是领兵往宣府进行防备,压根儿就不知鞑靼人已经杀到土木堡,更不知宣府已近失守。在怀来卫两天时间里,虽然知道了土木堡的大概情况,但却未想过会如此恶劣。
临近土木堡,宋解被黑压压的鞑靼大军吓得面无人色,转身就想逃跑,但是却被李频委任的“监军”熙儿和云柳挟持,强行带兵到了土木堡城中。
“……鞑子横亘在我们前来的路上,少说也有七八千精骑,就这样我等还能将援军带进来,太不容易了!”
宋千户大致将麾下情况言明,张永听了有些气恼,他期待的可不是居庸关派来的乌合之众,而是朝廷派出的堂堂正正之师。但朝廷似乎对土木堡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在确定鞑靼人并未趁机发起攻城后,沈溪便确定对方的战略是防备城中兵马突围,所以鞑靼人在探明援军数量不多后,选择的并非正面交锋,而是避让,放这一路援军进城。待援军入了口袋阵,鞑靼人立即将松开的口子扎紧,同时开始挖掘壕沟,设置绊马索等物,其用心昭然若揭。
沈溪叹道:“两千兵马,说少也不少了,但对于接下来的战事而言……似乎是杯水车薪,鞑靼主力即将东进,土木堡如何坚守?”
刚刚疲惫赶路,大晚上莫名其妙进了土木堡的援军官兵尚不知具体情况,当从周边守军口中获悉如今城外已被鞑靼人悉数占领,甚至连逃走都没机会时,他们才知道自己进了龙潭虎穴。
胡嵩跃等人一直忙个不停,将各路人马安置妥当后,胡嵩跃才来到指挥所,进入大堂却察觉气氛凝重。
胡嵩跃来到沈溪跟前,请示道:“沈大人,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沈溪道:“敌不动,我不动,传令三军将士,继续休息!”
胡嵩跃一脸苦涩的笑容。
忙碌大半个晚上,说休息就能休息?士兵们这会儿想必心情极为复杂,既有刚开始的兴奋,又有因突围不成而带来的沮丧,再加上目睹援军不给力时的悲观绝望,试问谁能安心入眠?
但这些事,其实沈溪提前便预料到了,他派城中兵马出去,原本就不是为了突围,而是倾巢而出看看能否将援军顺利接应回城,现在目的达到,除了援军数量不太符合他的心意外,别的都还好。
尤其是这次领兵进城的人中,包括玉娘的两个干女儿,也是跟他渊源颇深的云柳和熙儿,沈溪非常想从她们口中获悉京城的大致情况,从而分析出朝廷对西北战局的安排。
张永有些不满地说:“沈大人,瞧你说的,休息?怎么休息?眼下城外到处都是鞑子,鬼影憧憧,您就不怕鞑子趁机发起攻城?”
沈溪撇撇嘴:“张公公,你以为城外的鞑子真要攻城,会等到现在么?如今我们只需在城内安心守卫,要么等后续援军抵达,要么迎来鞑靼兵马主力……如今咱们的第一批援军已到,后续援军想来正在前来的路上,全体将士应该更有信心才对。”
张永嚷嚷道:“听听沈大人说的什么,眼看都已经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了,实在想不出沈大人哪儿来的自信!”
“诸位,且散去吧,反正你们信我,鞑靼人不会攻城便是!”沈溪摆摆手,吩咐大家自便,然后叫来云柳和熙儿。
二人被李频误认为是东厂太监,使得她们拥有了“监军”的权力,但云柳和熙儿本身并不具备领兵的才能,只是因势利导,终于成功带领援军进入土木堡。
适才在外面的时候,沈溪已经见过二女。
云柳和熙儿眉宇间明显能见到一抹疲惫之态,风尘仆仆后的行装已没有之前在教坊司时的静雅和妩媚。
从二人身上,沈溪根本看不出来她们曾是教坊司的“头牌”。但不可否认,沈溪更喜欢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的云柳和熙儿。
在这个关键时候,能领兵来援,即便是有一些别的目的,沈溪多少会有一丝感念之心。
“沈大人!”
云柳和熙儿进到指挥所,见到沈溪,又见沈溪身边死赖着不肯走的张永,俯首便拜……她们知道不能在礼数上有任何怠慢,更不能轻易将自己为女子的身份泄露。
沈溪一抬手:“站直了说话!”
等云柳和熙儿从地上站起,抬起头,张永脸上带着一抹疑惑,小声嘀咕:“这是跟宫中哪位主事太监的?看起来好生俊俏,咱家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张永只知道云柳和熙儿是以“监军”身份带兵,作为宫中资历颇深的太监,对于那些年少的太监有所“觊觎”也是一种潜规则。
云柳和熙儿身为女儿身时,完全可以称之为貌美如花,更别说是扮作男装,简直是十足的“小白脸”,难怪张永这样的“阴阳人”看了会起心思。
沈溪见张永一直眷恋不肯离去,提醒道:“张公公,本官有些事情要问这二人,不知张公公可否给个方便,回避一下?”
“哎哟,沈大人,您有什么话,居然要回避我这把老骨头?咱家在西北也有些时日了,也想知道京城和宫里的状况,您就发发善心,让我旁听一下,也好心安……不知沈大人可否给咱家一个面子?”
张永说是让沈溪给他面子,但目光情不自禁往云柳和熙儿身上瞄,显然他对这两个“太监”很感兴趣。
沈溪可不会让张永得逞,顿时板起脸来,喝斥道:“张公公,你是不给本官面子咯?”
如此针锋相对的话,让张永听了不由一愣,他没料到沈溪居然如此不客气。以前在军中不管什么事张永都跟沈溪好说好商量,为的是沈溪将他平安带回京城,但自从陷在这土木堡后,张永心态便发生变化,开始耀武扬威,处处跟沈溪抬杠,原因是他知道没几天活头了,有威风不耍似乎很吃亏。
但如今沈溪在军中的地位,可比他这个“监军”高太多了,那些将领根本就不卖他面子,普通士兵也受不了他身上那股尿骚味,远远就躲避开。现在就算他想找茬,也没人愿意搭理他。
之前沈溪还不跟他计较,有什么事情也都好言好语,但在这两个“小太监”面前,沈溪却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让他无比恼火。
“沈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咱家累了,这就回去休息,到下晌前可别让什么人什么事吵着咱家安歇!”
张永气呼呼说了一句,大踏步往指挥所大门行去,沈溪看他的模样,简直为他步子太大扯着蛋而担心不已,但转念又一想,似乎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第一一五〇章兵临
等张永愤愤然离开,宽大的指挥所内只剩下沈溪和云柳、熙儿三人,云柳这才收起太监的做派,恭恭敬敬地给沈溪道万福。
沈溪从帅案之后站起,来到二人面前,盯着云柳的如花娇颜,关切问道:“京城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云柳原本想让熙儿赶紧过来给沈溪行礼,但听到沈溪直接发问,她先是有些不太适应,随即用正式的口吻道:“回沈大人,这是干娘给您的信函,请您亲自一观!”
“哦。”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玉娘给他写了信。
接过来拆开信封,取出信纸,沈溪仔细阅读起来。
信是玉娘亲笔所写,在一些称呼上显得含混其词,称呼沈溪为“君”,自称为“妾”,至于对云柳和熙儿则是“小女”,就好似一个寡妇给熟识的男人写信一样,沈溪看起来觉得挺别扭。
玉娘将京城情况大致进行说明。
沈溪很快便知道,刘大夏在三边进兵一切顺利,节节胜利,顺利收复国土,眼看就要与“鞑靼主力”进行最后决战。
朝廷坚信刘大夏在经历之前的连续惨败后,可以凭借丰富的带兵经验,为大明力挽狂澜,对于沈溪却不太信任……玉娘提到,就连“谢公”也对宣府之事心存疑虑,以至于朝廷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未曾有兵马方面的调动。
京师尚在戒严中,玉娘特意提到一点,就是沈家上下已回到京城,就连沈溪的父母沈明钧夫妇也于日前平安抵京。
玉娘毕竟不是朝中高层,所知情况不多,信中交待的已经是她了解的全部,沈溪无法从信中获悉更多的内容。
但沈溪看过信后,显得极为感慨,毕竟这是他出征以来,得到的最为全面的来自京城的消息,他之前牵挂的其实还是谢韵儿等家眷的安危,他担心因为京城的戒严而阻碍家人回京,尤其是谢恒奴怀有身孕的情况下。
这会儿家眷都平安无事,他的心终于安定了些,但却怕之后战局的变化会给他以及沈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出征在外的将领,家眷留在京城,等于是被朝廷扣为人质。
云柳道:“沈大人,您有何安排,民女必当将消息带回京城!”
一句话,让沈溪六神归位。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摇摇头道:“暂且留在土木堡吧,别想回京师的事了,土木堡被鞑靼人重重包围,进来容易出去难啊!”
云柳用坚定的语气道:“沈大人有何信函需要送回京城,民女拼死也当完成嘱托。”说完,云柳恭敬行礼,做出随时领命的状态,旁边熙儿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跟着低下头,但她没说那么多感性的话。
熙儿本就是性情中人,不懂得人情世故,更不会去揣摩别人的心理。
沈溪一摆手,道:“我说不用就不用,现在回居庸关的道路非常危险,我之前派出大量信使,但能平安回京的没几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出事。既来之则安之,我已经在指挥所内给你们安排好住所,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等你们休息完本官再询问!”
云柳和熙儿昨天傍晚从怀来卫出发,一路急行军,期间神经一直高度紧绷,此时已疲惫不堪。沈溪体谅她们是女儿身,让她们暂且去休息。
此时沈溪自己也有些熬不住,在得知家人安好之后,沈溪精神好了些,他最想做的便是回房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云柳道:“沈大人为国事操劳,宿夜未眠,民女姐妹愿意侍奉沈大人左右。”
沈溪回到帅案后,双手撑着桌子,半晌没坐下去,闻言只是抬起头,语气平和:“这土木堡可不比京师,能照顾好自己便可,本官尚未到需别人侍候的地步!”
云柳脸上全都是失望之色,她原本以为拼死带援军入土木堡,会得到沈溪怜惜,但此刻看来,沈溪仍旧是“铁石心肠”,对她们姐妹二人的表现无动于衷。她却不知道,沈溪心中的确充满感动和欣慰,只是暂时还没想到用怎样的方式去回报这对姐妹花。
……
……
就在沈溪送云柳到后面的厢房,然后回到卧室躺下休息的时候,距离土木堡只有几十里的保安卫城,在鞑靼兵马的强攻下,于日出前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