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璋连个随行的小厮都没带上,反倒拉上了自己唯一的闺女来赴这场死局,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彻底疯掉了?
然而心中疑惑再多,何贵还是拱手道,阮大人来啦。
何大人为了请我,马蹄都快踩破我家门槛。我俸禄不高两袖清风,若是不过来,这家里的东西被随便砸坏两样,也是赔不起。
阮玉璋是个最窝囊的总督大人,当初圣旨上说历练,现在看根本就是流放,两江总督三年间任上死了两个,还有两个至今关在大牢中。
何贵白白净净一张面皮子,微有些胖,笑起来像个上了漆的弥勒佛,他摆了摆手,若是阮大人清清白白,那下官岂敢造次,只是今晚这种情况阮大人总该给我个解释吧。
阮玉璋没有急着辩解,他先下了马,走到秦震身边低低问,什么情况?
我们接到调令,说是州府衙门要将粮草拨往前线,要我们在西边竹林中等着接手。秦震一脸不快,我们等了半个时辰,就看到这几十辆大车经过,说是苏州府府库钱粮,却不是送给我们的,而是转移到什么碧云山庄?!
我们的驻防军队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新粮,一人一天的配额不过两个馒头两碗粥,平常兴许吃得半饱,可这两个月海上的局势大人也知道,半饱怎么够呢,会死人的啊。
秦震咬牙,可这些人竟然还将粮草扣押,我气不过,动了手。
动手了?阮玉璋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好处理,你下手太轻了,既然要抢,你就将这些人都杀了,回头栽他们个天气恶劣,问之不答,敌我难分,为防粮草失窃,只能出此下策,就算之后事败,也只能判个冲动误事,革职受刑而已。
但要是坐实了兵变,劫粮草的罪名,那可是杀头的下场。
秦震冲阮玉璋眨了眨眼睛,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嫁祸的办法,并嘀咕了句幸好阮大人是友非敌,这文绉绉的读书人比我还狠。
何贵耐着性子看他们说完了话,这才道,看来阮大人跟这帮乱臣贼子很熟悉啊,我听说,他们是接到了总督调令方才劫粮,阮大人有什么话好说?
周遭目光如狼似虎,马蹄子在路上不安地凿动。
现在阮玉璋已在套中,敌众我寡,何贵只要一声令下,今日阮玉璋就休想周全的离开。
秦震不是个搞阴谋的材料,但即便这样,他也看出此时的情况不太对,知府跟总督针顶针,这局棋原来是将自己当成了棋子,要陷阮大人于不义之地。
兄弟们,粮食我们不要了,今天他何贵要是敢动手,我们拼了命也要将阮大人送出去,听清了没有!秦震扬声。
风雨中传来山啸般的豪情,是!
怎么,阮大人还要反抗?在何贵眼里,秦震这种身经百战的人也不过是莽夫一个,海上的风吹久了,吹出个满脑子的天真愚蠢来。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不发一言的阮临霜撑着伞,缓缓走到了何贵的面前。
知府大人,请问我父亲和秦将军犯了何错,竟要当场下狱?
小姑娘的声音清泠泠的,宛如溪水过石。
这是朝廷里的事,你一个无品无阶年纪不大的小孩子掺和什么!不等何贵开口,他身边就有人口喷唾沫。
阮临霜不急,她又重复了一遍,还望何大人告知。
刀斧林立也吓不倒的小姑娘确实稀奇,何贵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你父亲勾结军匪劫取粮草,这不算大罪吗?
不告而取才是劫,总督府有令在先,朝廷调度在后,都催崇州、苏州与南京下拨钱粮,何大人是假装没有收到,还是认为当今圣上已经说话不作数了。
阮临霜的伞盖倾下来,雨水顺着伞骨在她面前淌成了一道帘子。
何贵被她两句话说得骨头缝里生寒。
苏州府上上下下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便是因为赵谦明里暗里有两条相反的指令,一条自然是通过总督府发下来的,要求钱粮一分不少,还有一条则让他审时度势。
何贵是官场老手,上面打个盹,他都能揣测出要死几个人,何况是这样指代明确的手谕。
但何贵也清楚,所谓暗中,就是不能摆上台面的,这件事一旦被戳穿,自己绝对活不长久,他也只是当今圣上与人博弈的棋子。
今日这衙门口,不过是一局套着一局,尽是些带线的傀儡罢了。
今日我父亲刚要去库房查看,便有人提早将钱粮转移,搬空了苏州府,阮临霜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她继续道,何大人,搬空苏州府,转移钱粮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国家税收百姓钱粮,您要贪?
违抗圣旨在前,贪污百万钱粮于后,这罪名不小吧?
何贵被她问得全身湿透,幸而知府大人不是个草包,心思起伏之下,沉声道:我这不是转移,只是近日雨势渐大,想换个地方
库房修筑,连年都有指标,每两个月一次检查,倘若这样都有渗水,需要换地方,那我又有两个问题了。阮临霜的眼睛依然看着地上,修库房的钱去了哪里?碧云山庄是什么地方,竟比朝廷工事还要稳固?
每个字都扎在心上,扎得何贵无处可逃,他有些发急,大喝一声,来人!
秦震便将手中长刀往地上一插,谁敢!
阮临霜等了一会儿,见四周惶惶静默,无人开口,这才继续,不如,我给何大人找个借口。
钱粮并非转移,只是连夜调度去前线,既然是调去前线,那秦将军接手就不算抢,而是接应这批钱粮是苏州府库房的全部,都拿走未免显得贪心,按总督府调令,秦将军仍然只取三成,其余归还库房,何大人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