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子输了一局,被换下场。苗盈上场打牌,问孟昀:“你跟陈樾是大学同学啊?”
“嗯。”
“你也跟他做一样呢工作?”
“我作曲的。”
对方用最简单的理解:“写歌?”
“嗯。”
“有什么歌我们听过的呀?”
孟昀:“没那么厉害。”
苗盈还要问,陈樾跟杨三说:“你们学校高三的学生摸底考怎么样?”
话题岔开,只剩了两个男人讲话。
阿丘拉上轩子一道去洗葡萄芒果,葡萄装进漏篓,芒果全部切片了端上桌。
杨三道:“阿丘你老是勤快了啊。”
阿丘道:“轩子跟我一道弄的。”
杨三看着牌,说:“我现在啊,什么都不羡慕,就羡慕小两口感情好。”转头道,“苗盈——”
苗盈:“打住。别提我,陈樾不也没谈吗?”
她这话与其说是转移话题,不如说是试探。
这话一出,其他朋友都有意无意看了下孟昀和陈樾,但陈樾在看他手里的牌,孟昀坐在一旁吃葡萄,也在看他手里的牌,还很自然地伸手指了两张,给他支招。
陈樾于是出了一对J。
坐在下手的苗盈要不起,过了牌,有些烦闷。陈樾没否认她的话,说明这个叫孟昀的不是他女朋友。但陈樾这种性格,居然也没承认她的话,且还让她住在家里。
苗盈很快有了推断,这个女的喜欢陈樾,在追他。而陈樾显然不反感她。两人如今应是这种状态。
苗盈初中就认识陈樾了。
初中头一年,她对陈樾没什么印象,他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看黑板,下课看书,不怎么讲话,也没什么朋友。直到有一天,后排有男生弓着腰,一步一步模仿着老人捡垃圾的样子走过他身边。他跟人打了一架。
苗盈想,他完了,校规那么严,他居然敢打架。但老师并没有处罚他,反而处罚了被打的同学。老师在课堂上说,陈樾是孤儿,与奶奶相依为命,侮辱同学长辈的行为是极其可耻、没有教养的。
苗盈跟着全班同学一起回头看陈樾,他们第一次听说有人是孤儿。最后排的陈樾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任何表情,但露出的鼻梁十分高挺,紧抿的唇线也莫名吸引人注意。
那之后,苗盈总偷偷关注他,有同学言语欺负他,他充耳不闻,只是埋头看书。他很瘦弱,但个子高,长得不错,加上有老师保护,整体来说没有遭受太过分的校园暴力。如果他矮一些或者丑一些,可能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
苗盈曾以为他会是那种戾气极重的阴冷个性,但有次她给他发作业本,不小心掉在地上,地上刚好有水。她生怕他以为她是故意的。可他弯腰捡起,平淡说了句:“没事。”
那是苗盈第一次近距离看陈樾,她意外发现,他并不是一个看着会让人感到悲伤或怜悯的人,他非常的平静。
初二那年暑假,苗盈在街上碰见陈樾,见他袖子上挂了黑纱。她鼓足勇气跟他说了句:“节哀。”
陈樾说:“谢谢。”
苗盈说:“你可能对我没印象,但我跟你同班。”
陈樾说:“我知道。你叫苗盈。”
苗盈那一晚就没睡着。可她跟他的对话也仅仅于此了。
中考之后,陈樾去了县城最好高中的重点班,苗盈读了中专。有一年她意外发现邻居阿丘跟陈樾是高中同学,且阿丘的早恋男友轩子是陈樾同桌。苗盈便想让阿丘引荐。但阿丘说:“算了吧,陈樾根本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想好好读书考大学。我也不想你去打扰他。”
苗盈说:“这样啊。”
“轩子说了,陈樾没家,也没靠山,只能靠自己。”
果然他考上了名牌大学。
他没什么朋友,只跟轩子杨三亲近。苗盈蹭着阿丘朋友的身份混进了这小圈子,看着陈樾读大学,读研,外派来云南。一两年才见上一次面。
苗盈是若阳中医院的护士,照理说找男朋友不难,可看进眼里的没有。她不是没想过追陈樾。陈樾驻扎清林镇,她借口去镇上看出嫁的姐姐,顺道看过他几回,甚至想好了如果和他在一起,哪怕他以后天南地北哪儿穷就往哪儿派遣,她也跟着。横竖那些苦地方也缺护士。
她借着开玩笑说:“陈樾,你这憨憨样儿,晓不晓得自己喜欢哪样的女生哟?”
陈樾说:“晓得。”
她愣了一下,问:“哪样的?”
陈樾不答。
苗盈还玩笑呢,说:“不会是像我这样的吧?”
陈樾看着她,很确定地摇了一下头,说:“不是。”
苗盈回过神,身旁座位上换成了阿丘,杨三坐在对面吃葡萄。孟昀跟陈樾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两人蹲在天井边洗菜备菜。
孟昀在水盆里清洗着豌豆尖,忽然抬手弹了滴水在陈樾脸上,他闭眼侧头,歪着脑袋在肩膀上擦了擦,却没报复回去。
苗盈想起那个她只吃了一片的释迦。她不明白陈樾喜欢的女孩会是孟昀这样的,明明看着很娇气的样子。
杨三也看见那两人私下小打闹了,问轩子:“你不是说,不是女朋友噶?”
轩子无辜道:“他这么说的嘛。”
阿丘小声:“看样子在暧昧期呢。”
苗盈说:“还在暧昧,就住进人家里,外面又不是没酒店,大城市的人可豪放。”
阿丘立刻瞪了她一眼。
轩子说:“只是暧昧?我看陈樾已经很喜欢她啰。”
另三人齐齐看他:“哪里看出来的?他们都没讲几句话。”
苗盈说:“陈樾也没看她几眼。”
轩子摇头:“你们咯懂,哪样叫透过现象看本质?陈樾最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尤其家庭多情侣多的,他生在若阳一次都没去过夜市,陪她去了。他同学没一个晓得他家在哪里,这个带回来了。还有么,气场,他今天很开心,表面上你们都看不出来,我懂。”
阿丘一听,忙问:“那她咯喜欢陈樾,一定要喜欢噶,不然陈樾太惨啰。”
“我觉得她很肤浅。”苗盈说,“陈樾真心喜欢的不该是这种女的。”
第30章chapter30
chapter30
孟昀蹲在台阶上洗菜,洗到一半了双手浮出水面,举着看:“我忘了买护手霜,洗脸巾也用完了,都忘买了。”
陈樾说:“明天带你去买。”
孟昀酸不溜秋地说:“才不要你带呢。你这地方邪门,走哪儿都碰到同学,万一明天又碰上你初中同学了。”
陈樾淡笑:“明天碰上谁,都不管他们了,好不好?”
孟昀就不说话了。
陈樾又说:“我在老家朋友就这俩,没别人。”
孟昀心里又不太舒服,想他一个本地生活的人,识者竟寥寥,忙岔开话题:“你跟李斯齐杨谦他们还有联系呢吧?”
陈樾说:“有联系,和你说过吧。读研的时候经常见,工作后没那么方便了,偶尔打个电话。”
孟昀洗着南瓜,问:“何嘉树呢?”
陈樾看她一眼,说:“也有联系。”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俩怎么会成那么好的朋友的?性格一点都不像。”
陈樾撕着平菇,说:“当朋友不需要性格像,感情够真就行。”
“行吧。”孟昀不多聊那人了,也跟着他撕平菇,偷偷一问,“诶,苗盈是不是喜欢你啊?”
“不知道。”陈樾看着菜篮子,把她两三下就撕开的大块平菇重新再撕一遍。孟昀瞧见了,学着他撕小片的,她琢磨半刻,找了个轻松的语气:“陈樾你谈过恋爱没有?”
陈樾把洗好的南瓜放到架子上,转身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说:“你改名叫孟好奇吧。”
孟昀说:“这不是好奇,这叫关心。”
陈樾说:“怎么关心?我说没有,你跟我……”目光对视上,玩笑话就拐了个弯儿,“找一个?”
孟昀不讲话,心跳咚咚,觉得他本来要说不是这句。
陈樾低头剥豌豆,这会不见得有多沉稳了。
孟昀刚要说什么,那几个人从堂屋里出来了。
陈樾说:“不再玩会儿?”
苗盈说:“我跟阿丘商量了,做饭费神呢,不能让你跟客人来弄,大家一起做嘛。”
作为“客人”的孟昀麻利起了身,把洗菜的位置让给两个女生;另外两个男生也开始准备肉类鱼类。
孟昀乐得清闲,回到堂屋里洗了扑克牌,自己跟自己玩儿。陈樾却不知什么时候跟她一起进屋了,见她一个人玩牌,说:“你想打牌,我再找个人。”
“别。”孟昀伸手拦,食指不小心勾住他扶在桌沿的小手指。两人目光一对,同时挪开手指。
“我不喜欢打牌。不过你来了,两个人就够玩游戏了。”
陈樾在她对面坐下,问:“什么游戏?”
孟昀洗了牌,抽出一张,说:“该你了!”
陈樾随便抽一张翻开,是红桃10。
孟昀开始笑。
陈樾没明白,问:“怎么了?”
孟昀手里的牌转过来,是方片J。
“我比你大!伸手!”
陈樾无语一笑,说:“这什么低智游戏?”话这么说,还是愿赌服输地伸了手板,摊在桌上,孟昀“啪”一下打他手板。下了力气,还真有点疼。
孟昀打完了立刻抽牌,偷看一眼又没忍住笑。陈樾见状,这次认真选了一张,抽出一看就无语了,是梅花3。拿到红桃K的孟昀快笑疯了,又是“啪”地一下狠打了陈樾的手板心。
往复几次,她抽的数字总是比他大,跟中了彩似的。她乐得不行了,趴在桌上笑得肚子疼,桌子都跟着晃。他也在笑,伸着手被她打,却觉得很好笑。
孟昀一直赢,就不舍得罢手,再次抽牌又抽到了方片A,兴奋地一声尖叫,朝陈樾勾勾手,示意他接受惩罚。
陈樾手伸过来,手心一翻转,出现一张黑桃A。
孟昀脸上的喜悦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回轮到陈樾趴在桌上,笑得肩膀抖。他清了清嗓子,说:“你刚打了我几下?”
孟昀说:“就……四五下。我下手很轻的。”
陈樾说:“好,我也下手轻点。”
“我怎么觉得你要报复,把我打瘪呢?”孟昀伸了手板,陈樾抿紧唇,扬起手时仿佛带了风,吓得孟昀人一缩,但他的手掌落在她手心,很轻,两个掌心合了一下,拿走了。
孟昀心跳不稳了,说:“你放水了。”
陈樾抠抠额头,说:“怕把你打哭了。”
孟昀说:“那你再打,看我会不会哭。”
陈樾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只是笑。
轩子在厨房里喊陈樾:“蚝油在哪儿啊?”
陈樾先过去,起身离开时又在她手心轻轻拍打一下,算是打过了。
他走了,堂屋里静悄悄的,夕阳刻在雕花的木窗上。孟昀还伸着手,摊在一堆扑克牌上,手心有阳光雕花的影子。
七点左右,家常菜做好了。除了孟昀,其他人都贡献了一两道拿手菜。孟昀爱吃的蒸虾、豌豆尖儿汤、煎包浆豆腐都是陈樾做的。苗盈做了老奶腌菜洋芋和香草炸排骨,孟昀觉得还不如路清林镇路边的大妈做得好吃。好在阿丘的红烧羊排跟杂菜鸡都很美味。
轩子跟杨三都是大方不拘小节的人,一顿饭聊天说地,吃得十分欢畅。轩子是民警,杨三是高中老师,两人在饭桌上讲了半天工作中遇到的奇葩。孟昀听得津津有味,发现陈樾也听得认真,但他仍是话不多。轩子杨三时不时讲起同学,陈樾也不参与,似乎和其他同学活在平行世界里。但孟昀看得出他心情不错,哪怕他只是偶尔接一两句话,哪怕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在讲。
众人玩到十点才散,轩子酒喝多了,被杨三和阿丘架出去。陈樾帮着出去找车。
孟昀独自留在家中,恰巧父亲打来电话问她近况。她走去后院角门,一一回答爸爸的问话。通话时间不长,电话挂断后,夜忽然变得寂静。
孟昀走回天井,就见陈樾刚好送了朋友回来。他站在堂屋门槛外的走廊上,天井里青色的月光漏在他肩头,堂屋内空无一人,杯盘狼藉。白炽灯散着橙黄的光,覆盖在他脸上。
孟昀站在天井这头葡萄树的黑暗处,看见他侧脸上闪过一丝寂寞,转瞬即逝,刺人心扉。
“陈樾!”孟昀朗声唤他,朝他走去。
他扭头见了她,眼神一时定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
不知是否是夜的作用,孟昀仰望着他,觉得他眼中有很深的情绪,沉默地吸引着她。她移不开眼睛,轻声问:“他们都走了?”
他垂下眼,说:“走了。”
他走进屋收拾餐桌。孟昀跟着跳进门槛去找扫帚,陈樾说:“不用,你去休息吧。”
“我才不要。”孟昀说,“我最讨厌聚会完了,什么东西都要一个人收拾,太孤独了。一想就难过。”
陈樾听着她的话,将椅子搬回去。孟昀拿来塑料袋,把桌上的厨余垃圾倒进袋子打包好,随后拿扫帚扫地。
陈樾把碗盘杯碟端去天井,餐盘太多,他搬了两道。孟昀扫完地,桌子也擦干净了。陈樾已往水盆里挤了洗洁精开始洗碗。孟昀刚蹲下要把手伸进洗碗水,他拦住了,说:“我洗你冲。”
“好吧。”孟昀换了个方向跟他并排坐,拧开水龙头往盆里放清水。他洗完一只递给她,她在清水盆里洗一遭,放上青石台阶。
他拿起一捆筷子,在泡沫水里搓滚几遍,递给她;她有样学样,在清水里边搓滚几圈,放在盘里。
他脸上闪过淡淡笑意。
孟昀歪头,捉住了他表情:“你笑什么?”
陈樾说:“你没洗过碗吧?”
孟昀抓起那把筷子,盯着琢磨:“没冲干净吗?”
“不是。”陈樾说,“随便问一下。”
“洗过的。我妈还在站在旁边盯着,一边训斥我,洗洁精倒多啦,碗边没擦,背面没擦,碗屁股没擦,没冲干净。唉哟,你洗个碗都洗不好……”
陈樾想着那个画面,想像不出。
夜风拂动葡萄藤,叶片窸窣,青葡萄一串串挂在夜色中,轻轻摆动。
孟昀说:“要是云朵住在这里,这些葡萄就遭殃了。”
陈樾说:“前几天她上树咬了石榴果,咬不动,就不咬了。”
孟昀扭头看他:“我看石榴都长大了,什么时候能摘啊。”
“早着呢,还得等一两个月。”他递给她一个洗好的盘子,她在水下冲了一道,说:“轩子跟阿丘是校园恋爱啊?”
“从高中开始,结婚也有四年了,还跟以前一样。”
“真好。”孟昀发自肺腑地说。
水流哗哗沿着天井台阶下的小沟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