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森知道单凭尹寒的能力,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愿意哄他,愿意陪他演这场戏,愿意让他觉得曾经的那些牺牲都有价值。
程景森很早就明白,在巨大的命运洪流面前,任何人都是浮萍蝼蚁,包括他自己。
当尹寒问他“如果有一天不再干净了”这样的问题时,其实尹寒也已经懂了,世间的仇恨犹如双刃剑,伤人亦伤己,一旦纵身而下,谁也不能全身而退。
程景森背负着罪恶,与他纠缠不休的尹寒又何尝不是。
但尹寒唯一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怎么认定黑白的界限和置身其中的自己。
在程景森心里,那个初见时干净通透的少年从来没变,不管过去多少年。
-十一月下旬,程景森过完自己的三十岁生日。
按捺太久的程齐终于有了动静。
这一晚程景森因为年终将至的各种工作琐事,在赌场办公室忙到很晚。
奚远得到芝加哥当地线人传来的消息,马上找他汇报。
程景森把手里的一摞文件往桌上一甩,揉了揉眉心,“尹寒快到了,等他来了一起说。”
奚远心里迟疑,脸上不好表露,问,“要不您先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不该让他知道的内容?”程景森忙了一天,神情略显懒倦,视线落向窗外,淡声道,“你这时候还提防着他,最后出事的只会是我。”
奚远被堵得不敢辩驳,默默地把捧在手里的资料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间办公室的正下方就是赌场南面的私人停车场。
程景森和奚远正在楼上说着话,一抹深色的身影骑着机车,慢慢压住速度,停在了距离侧门最近的专用车位上。
少年取下头盔,甩了甩头发,然后抬头看向楼上。
程景森的办公室原本位于建筑的十二层。
自从尹寒进入大学后,行动自由了很多,偶尔会驾车来找他,他突然就决定将办公室搬到四楼。
尹寒看到了站在落地窗边的男人,男人也看到了他。
停车场内射灯明亮,少年穿着皮衣、手拿头盔的样子显得冷艳利落。
世上极致的美人仿佛都有种共性,可以超越性别的界限只让人记得他过目难忘的容貌。
程景森的视线定在尹寒身上,看着他咬下手套、把头盔锁进尾箱,又快步迈上台阶,直到瘦削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大楼入口的转角。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尹寒挟着一股冷风走进来,经过奚远身边,客气地叫了一声“奚哥”,然后停在程景森的书桌前。
程景森问他,“吃晚饭了吗?”他说,“吃了,你呢?”程景森点了点头。
他们只是随意说了几个短句,并无什么暧昧内容,可是旁观者如奚远,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大灯泡。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程景森,甚至他认识尹寒也有一年了,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尹寒。
程景森和尹寒之间好像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他们聊的仅仅是些日常琐事,其中隐藏的意义却和旁人完全不同。
奚远无意识地掩嘴咳了一声。
程景森正和尹寒说着现在天气转凉不要再骑机车一类好似老父亲操不完心的话,被咳嗽声打断,旋即冷眼扫了过来。
奚远吓得后脊一缩,退到门边叫外间的秘书给自己倒杯水。
程景森也问尹寒,喝什么。
尹寒说,要杯咖啡吧。
男人似有不允,“这个时候喝咖啡不怕晚上睡不着?”少年眼底透出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别用咖啡顶罪了,每天晚上不让我睡觉的…那是咖啡吗?”他倒不是有意让奚远听见,但是这间程景森仓促搬入的办公室本就不够大,奚远就算退到墙边也能听见,立刻手扶着门把,说,“......要不我晚点再来?”程景森叫住了他,“先把正事说了。”
尹寒立刻明白是程齐那边有了消息,收声看向奚远。
奚远不敢耽误,拿出触屏电脑开始转述线人的情报。
程齐前期布局缜密,到了最后定夺的时刻却很迅速决绝。
一周以后,芝加哥将开办一场奖金高达八位数的地下赌局,借此为一些黑市背景的富商洗钱,程景森也被邀请在列。
程齐趁着这个时机,安排了芝加哥本地黑帮的各方势力,准备连人带钱捕杀程景森。
奚远很快说完了地下赌场与之相关的信息,又把程齐在芝加哥当地筹谋的计划前后梳理了一遍。
程景森这方对此早有准备,线人的消息只是协助他们进一步敲定细节,用以环环相扣地破解程齐的计划。
尹寒指着触屏上闪现的两张照片,“这就是琼斯和铃木隼?”程景森说,“对,他们那天都会出现在赌场所在的酒店里。
我们现在把赌局当天的时间线梳理一次,奚远安排人员提前到位。”
说着,视线转向坐在沙发里的尹寒,“我带一千万现金,和你一起到达位于酒店48层的赌场。
芝加哥当地黑帮的第一把交椅琼斯,在开赌一个小时后到达酒店20层的豪华套房2010,名义上约我面谈港口附近的一块待拍卖用地,实则在与2010套房隔空相对的酒店双子楼里,程齐预先安排了狙击手,准备暗杀我......”一切都已箭在弦上。
那些冷静的躁动的,血色的阴郁的,贪婪的克制的阴谋阳谋……都要在一周以后上演。
尹寒坐在真皮沙发里,听着程景森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叙述每个时间节点将要发生的事件。
赌局,暗杀,密谈,每一个听起来惊心动魄却有意为之的阴差阳错,最终都会帮助程景森在反杀程齐之后顺利脱身。
当程景森看向面色沉静的少年,问他,“这样行吗?尹寒。”
尹寒点了一下头。
表示自己没有异议。
他们又在办公室里商讨了十余分钟,奚远先离开,等到程景森和尹寒一同出来时,少年的嘴唇有些不自然的红。
一名路过的新员工以惊艳的目光看向他,又在无意接触到自家老板的死亡凝视后迅速移开视线。
尹寒抬起手背,抹了一下嘴唇,暗骂,“你就不能忍一下,非要这么急不可耐…?”程景森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在办公室里欲行不轨之事的人不是自己。
他伸手想揽过少年,被翅膀硬了的某人闪身避开,继而感叹,“美色当前,我也只是个正常男人。”
他们准备返回赌场酒店顶楼的套房。
自从尹寒进入大学后,入住套房的频率变为了一月一次,但程景森一直把整个顶层为他留着,那些画作也仍然挂在走廊两侧。
今晚从办公楼直通赌场酒店的空中栈道有专人在维护钢化玻璃,不便通行。
于是他们乘电梯下楼,从南面停车场绕道进入酒店。
十一月的深夜寒风凛凛。
尹寒从暖气充足的室内出来还没来得及穿皮衣。
程景森叫住他,让他先把衣服套上。
尹寒正要回应只是几百米的距离,走快一点就行了,余光倏然扫见一个低不可察的高速物体夺空而来。
他极其优越的反射神经在这生死一瞬展露无疑,大脑尚未跟进思考,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已毫不犹豫地将程景森一下推开。
男人也在瞬间回神,一把抓住尹寒伸向自己的手臂,将他同步带倒。
51mm的子弹擦过尹寒肩头,射入二人身后的墙体中。
时间静止了几秒。
程景森在倒地的同时护住尹寒,让他跌落在自己怀里。
他们原本站在几级楼梯之上,因为脚下踩空从楼梯滚下,尹寒在混乱之中听见程景森的手肘重重磕在地面的闷响。
侧门的保安在岗亭里目睹一切,快步冲来,四周警铃大作。
原本空无一人的露天停车场顿时乱作一团,楼梯间传出纷乱脚步声。
程景森搂紧怀中人,快速扫视四周建筑。
饶晟赶到,程景森指向远处的一座五层室内车场,厉声道,“不要活口,马上做掉!”然后护着尹寒,忍着肘部疼痛将他一把抱起,快步退进楼内等待救护车。
这颗子弹奔着程景森心脏位置,因为尹寒比他略矮半个头,加之推开程景森时又被对方带倒,所以只是打在了尹寒左肩上,血流得厉害,将两人染了半身暗红,但伤势不算太严重。
程景森的声音失了平素的冷静,“你推我做什么?你好好站在就行。”
尹寒扯着嘴角笑了笑,从他怀里挣扎下来,说着,“原来真有机会替程先生挡枪。
我的豪言也算没白撂。”
说着就要去看他肘部的伤口,程景森却顺势将他拉到怀里,压低声音,“小寒,你只是我程景森花钱养来发泄的情人,怎么会替我挡枪?”尹寒愣住,一张染着血的脸慢慢抬起来,似乎不敢相信男人说了什么。
程景森叹了一声,眸色深沉地盯着他,“狙击都是一枪爆头,不会对准心脏。
这一枪是程齐派人来试探你的。
你不该救我。”
尹寒怔着,不说话,心往下沉,以为自己坏了大局。
救护车已经开到门口,程景森抱他起来的一瞬,贴在他耳边缓声说,“谢谢你,小寒,我以为你对我只有恨。”
四周嘈杂人声倏然退去,尹寒猝不及防落入那声低沉的谢谢,程景森仿佛一语道破了什么,尹寒在混乱之中一下听清了自己的心。
到此所有的伏笔都埋完,大佬和小寒的心意也明了。
余下剧情紧凑,每章都有一个爆点(或者虐点…,大概2-3天一个很长的更新,10章以内完结。
谢谢大家一直陪我更文,希望最后这是个不让人失望的故事。
第54章
埋伏在停车场角落的杀手最终没能逃脱,被饶晟带人逮住并干净利落地做掉了。
至于尹寒挡枪的消息有没有传回程齐那里,由于没能从杀手身上搜到任何发信器,所以谁也不好说。
一周以后的芝加哥BluAqua酒店,程景森提着密码箱,身旁跟着尹寒,通过层层安检进入了顶层大厅。
在场的亚裔宾客不多,他们一出现就很引人注目。
SeanCheng的名声自然无人不知,尹寒却是张新鲜面孔。
少年穿蓝金色的衬衣,打着领结,西裤笔挺,很有辨识度地用上了与衬衣颜色呼应的条纹背带,额边一缕黑发挑染作蓝色。
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人像,带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到场的大佬和富商或是被黑衣保镖簇拥,或者由性感佳人作陪,没有一个像程景森这样带着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
赌场里输赢的是金钱,博弈的却是人心。
程景森是这个地下世界的王者,知道怎样操控这些隐秘躁动的欲望,而尹寒就像一枚由他放出的身价不菲的筹码,看似精心雕琢,实则浑然天成,带有其他艳俗美色所不具备的神秘气质,足以分散同桌赌客的注意力,让程景森窥探到那些贪婪内心的异动。
会场经理将他们领到注册台边,开始清点现金,说明规则。
赌局开始前,会场里提供一些冷餐便于进行简短的社交,程景森滴酒不沾地应付了各式寒暄。
赌局在晚间九点开始,他坐的是下注最高的一桌。
程齐最晚一个到席,身边带着四个保镖,还是一副气色不佳的病痨样。
程齐心里清楚,和程景森同桌赌钱他其实没有胜率,但他自恃计划周全,笃定程景森在赌桌上坐不到半程就要离开,剩下只能由尹寒接盘。
开局两轮,程景森手气很好,加之他本就是德州扑克的个中高手,赢得易如反掌,观众席里不时响起掌声。
玩到第三轮时,赌桌上半数的筹码都到了程景森面前,盲注也被他追加到50万的额度,就在这时奚远突然神色匆忙地从偏门进入会场,站在角落里等着程景森赢下了第三轮,然后急切地凑过去说了几句话。
程景森从椅子里站起来,视线转向座下的尹寒。
少年觉察出不对劲,跟着起身离席。
这处会场遍布程齐的眼线,他们三人按照事先约定,将程齐希望看到的一切都演得环环相扣。
程景森对尹寒简单交代了几句,尹寒面露难色地同意顶替他玩牌。
程景森临走前突然将他拉到跟前,薄唇几乎贴到了尹寒耳畔,这个距离之下不管是什么唇语专家都解读不出来。
“小寒,把那1300万都输给程齐,不要赢他。”
程景森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尹寒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单是听他的声线,就能辨别他是在跟自己讲话,还是在和旁人交谈。
输给程齐一千万甚至更多筹码,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做法。
最初的计划是要尹寒先输后赢;可是经过一周前的暗杀,为了降低风险,变为让尹寒全部输掉。
毕竟金钱可以迷惑人心,一千多万的进账,不管程齐多么沉得住气也难免要被这笔横财冲昏头脑。
尹寒起先还不明白程景森为什么要将这件早已商定的事再次叮嘱自己。
当他落座以后,才知道程景森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因为要他在这场面对面的较量之中输给程齐,他根本做不到。
不管事先演练过多少次,不管程景森对他交待过什么,尹寒只想赢。
他通过背面花纹识牌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顶替程景森上场玩牌本就十分吸引眼球,其余赌客越是揣摩不定他的来历,他的胜算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