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森说,“她哪有孩子。
这是她的侄儿,据说父母死了,她想办法从国内接出来的。”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楼上传来脚步声,程景森回头一看。
尹寒穿了一件宽松毛衣,一条黑色牛仔裤,手里带着一件羽绒服,慢慢走到了楼梯口。
其实这就是很普通的一身,他却穿出了一种霁月清风的气质。
程景森在他下楼梯的同时掏出手机,给奚远发了一条信息:查查尹寒的来历。
——这世上本没有那么多美好生物。
太好看的皮囊,往往掩盖住的都是妖孽之心。
视角是双向,更偏受的视角一些。
第3章
去皇后区的路上,程景森问了尹寒几个问题。
“会说英语吗?”“会一些,不流利。”
“来美国以后有念书吗?”“有,在中国城附近的西仓高中。”
——那是一所出了名的不良中学。
程景森的心腹之一饶晟就从那儿毕业,曾经和他聊起过西仓高中的日常就是上课抽烟聊天,下课约炮打架。
像尹寒这种纯粹亚洲面孔的转校生,在那里该如何度日?程景森有点好奇。
“成绩怎么样?”“还行。”
“想过上大学吗?”尹寒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程景森,“我听说美国大学的学费很贵。
基本......没想过吧......”程景森由此听出了一点他对于继续上学的渴望。
半个小时的车程,他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尹寒一一作答了。
其实程景森并不急于知道他的根底,奚远那边很快就会给他一系列有关尹寒的资料。
可他更想在他毫无防备时听他亲口说一次,这样有助于比对事实证据的误差有多少。
他几乎已经确信,尹寒接近他是另有目的。
他领着尹寒进入香港酒楼的包厢时,周灿已经坐那儿抽烟了。
程景森自小在唐人街长大,周灿的成长背景和他差不多。
但他们不是朋友,当然也不是敌人,就是那种见过面可以点头问好的熟人。
事情谈得比程景森预想的要顺利。
周灿是个喜欢钱的人,一个人只要愿意坦诚他的欲望,那么就有买通这个欲望的可能性。
现在纽约州合法大麻征税高达40%,利润不大,要想发财只能挂着合法的幌子另辟蹊径,程景森给周灿开的黑市价格很令他满意,这顿早午饭吃了不到一半,两个人已经谈妥不少细节。
最后周灿提了一个要求。
他说,“这是你新养的人?”抬手指了指尹寒。
程景森不知道原来他好这一口,看着他没说话。
周灿大概对尹寒真的感兴趣,试探了一下程景森,“我一会要去靶场玩枪,不如让他陪我半天?”尹寒从进入包厢开始,一直默默地吃东西,全程没有说话。
周灿认为他不应该是程景森的手下或者保镖,只可能是个随意带在身边的新欢而已。
这时就连程景森都没法说他的判断有误。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带上尹寒。
尹寒抬起头来,先看了一眼周灿,又看了一眼程景森。
程景森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丝惶惑。
他开口了,冲着周灿,“抱歉周老板,暂时没法割爱。”
周灿到底是场面上的人,懂得点到为止,打着哈哈,“我太冒昧了……”又转向尹寒,主动给他盛了一碗粥,“来,这家的养生粥做得好,你尝尝。”
说话的同时,视线在尹寒脸上一扫,颇有点恋恋不舍的意思。
-回程的路上,程景森问尹寒,“满十八岁了吗?”尹寒回答,“还有两个月。”
程景森不再说话。
尹寒突然问,“程先生留下我,不是为了供我读书吧?”这是他过去一整天里,提出的唯一一个问题。
程景森薄唇一勾,“你觉得呢?”尹寒看向他,“……两个月以后我会怎么样?”他很直接。
程景森也很直接,“我如果没碰你,你就是我培养的手下,替我做事,事成有赏。
如果碰了,那就要等我玩腻了再说。”
尹寒心跳漏了一拍,对于自己留在程景森身边的可能性,他有过预设。
可是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来的一瞬,感受还是完全不一样。
他垂下眼,脑中有些混乱。
程景森看着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尹寒身上有种气质很吸引他。
奇怪了,他想,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感觉。
他突然朝他伸手过去,尹寒反应敏捷地一退,后背抵住车门。
雪后的阳光通过车窗玻璃投映在他脸上,他的黑发和俊美眉目在日照下闪闪发光。
车里空间有限,已经无处可让。
程景森一把握住他的下颌,“你这张脸,在西仓中学少不得被人盯上吧?”尹寒的视线慢慢转向他,“他们打不过我。”
这个答案是程景森没想到的,他挑了一下眉,“你让我有点兴趣了。”
之后程景森连续接了几个电话,聊天就此中止。
尹寒一直看着窗外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位于长岛的豪宅后,程景森对他说,“你先回去,吃饭不用等我。”
尹寒应了一声好,拿起羽绒服,下了车。
司机转头询问,“程先生去赌场?”程景森说是。
奔驰商务车重新开动起来,程景森回头看了一眼,尹寒还站在门口的小径上,看着他们驶离的方向。
汽车转出花园,尹寒一直站在那儿,直到程景森的视线被草木挡住,再也看不见他为止。
-这晚他回来时,身边跟着饶晟。
徐妈迎出来,问,“先生吃饭了吗?”“给饶晟弄点吃的,他还没吃。
叫尹寒到地下室找我。
另外,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其他人不准进地下室。”
程景森说着,脱了大衣,随手往沙发上一扔。
徐妈一愣,“……那饶先生的晚饭要不要送到楼下?”饶晟说,“不用了,我自己会来吃。”
说完,跟着程景森下了楼。
两百余坪的地下室装修得开阔明朗,放着台球桌,投影仪等娱乐设备,还有一间造价不菲的红酒储存室。
程景森取出一瓶15年的Napa,问饶晟,“来一点?”饶晟摇头,“不了,先做正事。”
程景森一笑,“对付一个小孩子而已,放轻松。”
说话间,尹寒已经走下来。
他穿了一条长袖T恤,一条宽松运动裤,站在楼梯底端,“徐阿姨说,您让我下来一趟。”
程景森忙了一天,这时候见到他出现,忽然觉得心情舒畅不少,冲他招招手,“过来。”
尹寒走到他身边,眼中收入他此刻的样子。
屋内暖气充足,程景森没穿外套,衬衣袖口的扣子已经解开,衣袖挽到手肘处,整个人没有了日间那种衣冠楚楚的收敛感,反而透出一种夜幕掩盖之下蠢蠢欲动的的危险气息。
他斜靠吧台站着,手边是半杯红酒。
“这是我的副手饶晟,叫一声饶哥。”
他指了指饶晟,冲尹寒道。
“饶哥。”
尹寒很听话。
饶晟点了点头。
程景森又道,“饶晟也是西仓中学毕业的,算是你的前辈。
他的泰拳和巴西柔术都很好,我让他来试试你耐不耐打。”
尹寒转过头看他,眼神难掩惊讶。
程景森喜欢他这种有点懵然失措的样子,半笑不笑,“你要是害怕就算了。”
尹寒迅速冷静下来,“可以。
现在吗?”程景森点头,摸出一张支票,上面写了两千美金,“赢了算你的奖金。”
尹寒根本没看那张支票,问,“我去穿双鞋行吗?”他现在只穿着袜子,打起来容易滑到。
程景森准了,他快步上楼,很快又穿鞋下来,直接走到饶晟面前,“饶哥,受教了。”
说完,摸出一根皮筋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我是个话很少的作者。
更新稳定,小车也开得很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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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饶晟人狠话不多,沉眼看着尹寒,心里浮起程景森进门前说的话:打到他站不起来为止,别打死了就行。
泰拳的攻势向来直接,他出其不意一个低扫腿,继而跟进一记直拳。
尹寒侧身以膝窝处缓冲了他的腿劲,同时左臂一抬,挡下了饶晟的拳头。
饶晟身高187,身量也比尹寒结实,完全是成年男性的体格。
这些差距使他的进攻带有天然优势,但是尹寒堪为神速的反应还是让他有点吃惊。
——难怪这小子能在西仓高中混下来,这么优越的反射神经实在少见。
饶晟心中暗忖,起初几招试探过了,他渐渐用上全力。
一记掌刀迎空劈下,尹寒扬手挡开,奈何饶晟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尹寒虽然抵挡及时,还是被他切在颈部,整个人向侧面一跪,饶晟旋即抬膝一顶,攻的是他的下颌处。
尹寒虽有身处低位的劣势,仍然迅速反应,以腰腹之力向后仰倒,同时双腕交叉拦住饶晟的膝盖。
程景森看了两三个回合,慢慢露出笑容。
尹寒是练过的,大概是散打一类的功夫。
练得不算系统,但要想在西仓这种不良高中里平安活下来,他必然经历了无数实战。
所以面对饶晟的强势进攻,他丝毫不怵,甚至还有一直越战越勇的顽强。
对战之中他并非一昧闪躲,一方面尽可能减低自身受伤的程度,另一方面还在寻常间隙攻其不备。
有点意思。
程景森喝了一口酒。
看着饶晟已经钳住了尹寒的脖颈,将他猛地砸向墙壁。
那副略显单薄的身躯与墙体撞上的一瞬,发出一声压抑闷响。
饶晟暂且收住手,没再迫近,尹寒往地上一跪。
空气里突然安静了几秒,饶晟抬眼看向程景森,偏了一下头———还打吗?程景森仍是神情懒散地靠在吧台边,示意他继续。
接下去,此前还能勉强平手的局面,渐渐变成了尹寒单方面的被动挨打。
这些都在程景森的预料之中。
尹寒能在饶晟手下打平五六招已经令他意外。
饶晟曾打入世界MMA锦标赛70公斤级的四强,是职业的格斗选手,他的实力显然不是尹寒一个高中生可以抗衡的。
可是全程观战下来,他没有听到尹寒多说一个字或多哼一声,即使处于一面倒的劣势,这个少年眼中依然保持了可怕的冷静,甚至还在寻找饶晟的破绽。
倒是小瞧他了。
程景森暗想。
伴随着饶晟一记直拳砸在尹寒及时护住自己头部的手肘上,这场恶斗终于告一段落。
尹寒被凶狠猛烈的拳力带倒,侧身撞向吧台边的高脚椅。
程景森站在吧台的另一边,看着他一连掼倒四张椅子,从自己身边踉跄而过,最后重重撞在地上,其中一把木质高脚椅随之砸向他。
他本可以拉他一把,或者扶住那把椅子。
但他没有。
地下室恢复平静。
只听见尹寒那里传来断续隐忍的喘息声,一点一点,像投石下湖后激起的波纹层层向外扩散,让程景森的眼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走近他,蹲下身,面对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分外脆弱苍白的脸,以及额际嘴角渗出的鲜血,内心骤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嗜血快感。
“下一次如果再遇上饶晟这种对手,知道该怎么说吗?”他问尹寒。
少年抬起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是对太过明亮的灯照有些不适,双唇微微颤抖着,又喘了几秒,没能说出话———此时他浑身上下流窜一片剧痛,根本无法思考程景森话里的意思。
程景森似乎没有耐心再等他回答,站起身,冲饶晟说,“去吃饭吧,徐妈应该做好了。”
于是两个人一起上了楼,把浑身是伤的尹寒留在了地下室。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刻钟或者更长时间,程景森又下来了,仍是蹲在尹寒身边,声调平平地问,“想清楚了吗,下次怎么说?”尹寒慢慢撤下手臂,似是咬紧了牙,声音暗哑,“不敢打……”话音落下的同时,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愿。
程景森盯着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声色不动,“再说一次。”
“不敢打。”
尹寒咬着的牙没有松开,渗出一种似要吃人的狠劲,却说着服软的话,“再…遇到比我强太多的人,不敢打了……”程景森心里微微一动,这小孩又烈又软的样子,实在很诱人。
他以手背拍拍他的脸,“在我这里做事,不需要无谓的伤亡,也不用逞凶斗狠。
就你这样,不管多能打,遇上那些高大凶猛的白人黑人也一样不是对手。”
说着,顿了顿,看见尹寒投来的目光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波澜,知道他已经听进去这番话,又道,“别再把你那些高中生的脾气拿出来。
没学会伏低做小,就不要在我手下混,听懂了吗?”尹寒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程景森俯下身,将他一把抱起。
这一瞬间,两个人心头都掠过一丝讶异。
尹寒没有想到程景森竟然会抱自己;而程景森,则是没有想到怀里这个人竟然如此轻软。
被突然抱起来以后,尹寒第一反应是揽了一下程景森的脖子,又迅速松开了。
程景森能够闻到他身上似乎刚洗过澡后的清冽气息,还有明显的血腥味,二者混杂在一起……他把他一路抱回了自己的书房。
这是两间连在一起的套房,外面是书房,里面是卧室和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