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苑紧忙上前两步,提高音量道:“陛下,老奴是来跟您说事的。”
朱厚照一听停下脚步,往张苑脸上打量一番,问道:“有什么要紧事吗?”
张苑道:“陛下您忘了?您让老奴去见沈大人,问他是否参加藉田礼……”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他一定又不想参加吧?其实问了也是白问。”
张苑微微一怔,赶紧道:“正如陛下所言,沈大人说病体未愈,暂时不能出席这种公开场合。”
朱厚照显得无所谓,一挥手道:“不去就不去吧,朕不会求着他去,总归只是藉田礼,出城一趟走个过场罢了,如果不是祖宗规矩摆在那儿,朕也不想瞎折腾……行了,有事路上再说,走吧!”
……
……
张苑和小拧子跟着朱厚照出了豹房。
朱厚照没上銮驾,选择骑马回宫,距离豹房最近的宫门便是东安门。
朱厚照骑马很快,张苑没法说什么,跟小拧子一起努力打马跟上,一行过了东安门,朱厚照依然没下马,随从们全都小心翼翼,一直到进东华门,朱厚照才勒住马缰四下打望。
小拧子立即翻身下马,不顾两跨火辣辣的痛,上前想搀扶却被朱厚照伸手阻拦。
“修得不错嘛。”
朱厚照骑在马背上,远远看着东华门内围绕东宫殿宇周边修建起来的一排排宫市,连连点头,似乎很满意。
朱厚照之前在豹房修建的宫市因屋舍倒塌而受到不小惊吓,所以这次修造宫市非常谨慎,不但从宫外调了大批工匠来,还找了不少士兵帮忙建造,由太监进行监工,特别提醒谁监造的屋舍出了问题,谁就要被株连九族,如此一来工匠、士兵、监工都不敢怠慢。
朱厚照翻身下马,此时张苑才走过去,想继续汇报朝廷事务,但这会儿朱厚照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宫市修建上,快走几步来到御河桥上,继续打望北边的建筑工地。
小拧子一直跟在朱厚照身后,指着马神庙北边道:“陛下,估摸再有半个月左右,宫里的集市就能彻底修造完毕,到时宫廷内必定热闹非凡。”
朱厚照欣慰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想想就开心,不过光建好市场也不行,如果都是些宫中旧人,这里就没有真正的市井气息,毫无生趣可言……回头下一道御旨,就说允许摊贩到宫里来做买卖……”
“啊!?”
小拧子一听大惊失色,连忙劝谏,“陛下,如此怕是不可。”
朱厚照不满地侧头看了小拧子一眼,问道:“有何不可?担心那些摊贩对朕不利?朕以前去宫外那么多次,也没见谁冒犯朕,而且这些人要进宫里来做买卖,自然是要经过搜身,只要不让他们把兵刃带进来,谁能威胁到朕的安全?”
张苑道:“陛下,如此怕是会扰乱宫廷秩序。”
朱厚照不屑地道:“你们一个二个就是喜欢瞎操心,朕都不担心你们怕什么?只需要在文华殿和文渊阁间修一道墙,再让侍卫守住门,然后关闭景运门、丽元门,就可以制造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如此一来摊贩也不会对内宫造成影响。派人去跟那些摊贩说,无论宫里是否有人采买,只要把货物送到宫里来,就算最后卖不完,内府也会以成本价收下。”
小拧子苦着脸道:“陛下,可是有很多东西宫里根本没用啊!”
朱厚照道:“那些摊贩售卖的总归是市面上常见的东西,实在没用可以不让他们往里边送,宫里那么多太监和宫女,就算用不上,送到豹房给人用也行……这点银子朕还是出得起的。”
小拧子还想说什么,张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赶紧道:“陛下英明,如此一来可以方便京城商贩售出货物,有利于市面稳定,乃是改善民生之举。”
“嗯。”
朱厚照满意点头,“小拧子,你看看张公公,他不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很多事上比你有觉悟多了,记得多跟他学学。”
小拧子非常不甘心,暗忖:“我这是劝说陛下别祸乱宫廷,也是提醒他省银子,陛下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夸赞张苑这老东西……银子花光了该怎么办才好!”
朱厚照再道:“这件事便交给张苑你去办,记得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好,朕不希望将来逛宫市时感到扫兴。”
张苑笑着说道:“陛下请尽管放心,老奴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
朱厚照忽然想起什么,斜着眼往张苑身上看了看,问道:“之前你说还有事禀奏?”
“没了。”
张苑很识相,知道这会儿朱厚照没兴趣听他啰嗦,紧忙道,“这两日朝廷内无大事,老奴会帮陛下处置好一切。”
朱厚照满意点头:“这就好,本来朕还想批阅奏本,勤政一把,既然没什么大事,那今天就不过问了,让御膳房准备晚膳吧!”
……
……
小拧子很憋屈,当晚给豹房送去一千两银子打赏后,便去见了丽妃。
此时丽妃心里也很不爽,朱厚照要迎娶沈亦儿让她生出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她此时开始担心一件事:“沈之厚为了帮她妹妹在宫里站稳脚跟,一定会拿我开刀,同为皇帝身边的女人,我对他妹妹的威胁可说是最大的。”
“……娘娘,张苑现下在陛下面前愈发得势,陛下有什么事都会安排他去做,还有高凤和李兴,现在也都不跟咱一条心……”
小拧子所说更像是抱怨,而这种消极的态度并不为丽妃所喜。
丽妃听了半晌,不耐烦地道:“不过是宫市安排,你就稀罕那几两银子,想把差事揽上身来?”
小拧子怔了怔,回道:“经营宫市恐怕赚不了几个钱。”
“那就是了。”
丽妃道,“张苑喜欢揽差事上身,由得他去吧,总归都是些麻烦事,最后只是从那些小商贩手上得一些银子,回头可能引发民怨,到时责任不是还得他来扛?现在这局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拧子这才释然,道:“但陛下对张苑的信任,愈发增加了呢。”
丽妃冷声道:“那可不一定,你们都在陛下跟前听用,不是谁有能力谁就能做大事,而是要靠忠心……难道那江彬就很有能耐吗?”
“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窝囊废。”
小拧子评价道,“就是嘴上说忠心,能力或许还不如钱宁,他离开京城领兵去中原平叛,到现在也没听说立下什么功劳……纸上谈兵谁都会,但真刀真枪跟叛贼作战,他就没那本事了。”
丽妃道:“他的忠心是否光凭嘴上说的,难道你还不清楚?陛下就喜欢忠心的,多在陛下面前做点实事,比什么都强。”
小拧子心情好了不少,望着丽妃道:“娘娘,现在您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丽妃道,“陛下不就是要迎娶个小丫头进宫吗?沈之厚人在宫外,到底鞭长莫及,而且他现在有意笼络朝中重臣,怎会轻易牵扯进宫内纷争?本宫的事,不需你操心!”
……
……
小拧子本想从丽妃这里得到些帮助,但丽妃此时却自顾不暇。
出豹房时,小拧子暗忖:“丽妃说是不担心,但其实她比谁都紧张,那可是沈大人的亲妹妹,而且进宫就是皇后,沈大人会放过丽妃?”
小拧子本想回宫,但又知朱厚照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下,时候不早,要进宫麻烦事不少,他干脆选择直接回自家府宅。
到了家门,小拧子方知张永已等候他多时。
二人到底是“盟友”,很多事上有着共同的利益,可惜此时小拧子心中不悦,对张永的态度也就没那么和善。
“有事直接说出来,没事的话咱家要尽快休息,明日一早还要入宫侍候皇上。”小拧子冷声道。
张永道:“如今朝中上下都在谈论陛下跟沈小姐的婚事,咱们是否该好好巴结一下新国舅?”
小拧子瞄着张永问道:“你长本事了啊,敢随便巴结朝中重臣?你可别忘了,现在沈大人还在跟陛下较劲儿,连藉田礼都不参加。”
张永笑道:“那也无妨,鄙人准备了一份厚礼,这两日便要给沈家送过去,鄙人此来是想说,准备跟拧公公你合伙送这份礼……”
“咱家上哪儿弄礼物去?”小拧子皱眉道。
“无妨无妨,礼物就这一份,拧公公只是署个名罢了。”张永笑呵呵道,“这份礼咱不是送给沈大人,而是送给沈大人尊堂,当是庆贺之用。听说沈大人的母亲,可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呢。”
第二四二三章增派人马
如张永所言,此时的周氏的确很有“主见”。
在女儿婚事上,她从一开始便未听取沈溪建议,独断专行,就是要把女儿嫁进皇宫去,尤其是在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可以当皇后之后,当即就跟张太后把婚事敲定下来,由始至终都没跟沈溪有任何商议。
一直到婚事定下来,她才想起自己有个能干的大官儿子,但想到见沈溪多半会被埋怨,所以干脆只是派下人过府知会一声,自己在家安心等着当皇帝的丈母娘。
因沈溪称病休沐,二月初这段时间他都没有登门去见老娘。
一来是因沈溪知道婚事的关键不在周氏身上,而是朱厚照一心要跟他联姻,没办法拒绝;二来则因他对周氏很无语,知道跟周氏说再多都属于对牛弹琴,干脆他自己跟朱厚照谈定,也就不需要再跟周氏有任何沟通。
想嫁你就嫁,总归将来女儿是否幸福不在你这个当娘的考虑范围内,要对沈亦儿负责的人总归是我这个兄长。
沈溪跟朱厚照“约法三章”后,没有再反对婚事,此时他更着重于思考如何尽快平息各地叛乱,恢复民生,还有便是加快建造海船的进程,早日让属于大明的海船出海,这也是近来工部和兵部最关注的事情之一。
距离郑和下西洋已经过去近百年,随着大明在正统元年禁绝下西洋,航海技术已不能称为世界领先,尤其在刘大夏焚毁郑和下西洋的档案后,朝廷缺乏成型的技术,使得工部尚书李鐩对造船之事毫无头绪。
正德皇帝是调拨银子用来造船,不过哪里造,工匠又从哪里找寻,船坞和火炮等如何配套……等等,全都是两眼一抹黑。
不去做,完全不知事情有多难,李鐩以之前朝廷造内河船只的经验,列出很多困难向沈溪求助。
沈溪没有推辞,制定出更为详细的造船计划,由工部重新上奏皇帝。
朱厚照对造船细节不怎么关心,在他看来,只要朝廷拨付了银子,只等最后验收便可。
至于工部和兵部怎么造船,朱厚照丝毫也没放在心上,他也没那精力,如此一来工部的上奏对皇帝态度并未产生任何影响。
出于慎重,张苑还是拿着奏章跟朱厚照做请示,但朱厚照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便扔到一边,在这种情况下,张苑代表皇帝同意了新的造船计划,名义上工部负责造船,但其实督造重任却落到沈溪身上。
但很多事沈溪无法亲力亲为,便在于他人在京城,船只总归不会在京城周边修造,至于工匠倒是可以从京城调拨一部分,当然更多还是要从南京调拨,至于所用材料,则需要全国各地进行准备。
李鐩在藉田日,也就是二月十二之前多次到沈家造访向跟沈溪提了不少关于造船中的疑难问题,沈溪逐一解答,然后阐述自己的思路,再由李鐩执行。
沈溪非工部中人,却承担着比工部尚书更为复杂的事务,连他自己都觉得心累。
我好端端在家病休,跟皇帝还在闹不愉快,甚至有离开朝堂之心,结果为了造船之事却让我劳心劳力,不属于我的差事都归我来负责,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
……
二月十二,朱厚照出城藉田。
这一天很热闹,朝中文武大臣和勋贵基本陪同出席,而朝中最受瞩目的两个人,沈溪和谢迁则继续称病不出,没有参加当日藉田礼。
朱厚照近来改变之前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作息习惯,白天出城不再是痛苦的煎熬,龙精虎猛,兴致勃勃,整个人显得精神十足,当然这也跟他许久没有出城活动觉得一切都很新鲜有关。
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主持了这次藉田礼。
朝廷具体负责人则是礼部尚书费宏,内阁当日只有梁储这个次辅出席,杨廷和和靳贵以轮值为名没有出城,但其实当天杨廷和早早便去谢府见谢迁,跟谢迁谈及近来很多事,主要涉及中原平叛事务。
二月初十过后,中原战况如雪片一般飞到京城。
朱厚照通过安插在军中的眼线而知中原战况,如今战局已为朝廷大多数人所知,朱厚照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至于作战细节,便在于从宣府以及自京营调拨人马平叛不力,尤其是最先出兵的许泰,如今依然是灰头土脸。
本来许泰志得意满,以为能旗开得胜,结果在济南府,许泰先是被叛军放风筝一样拖了二百里左右,从德州一路追击到府治历城县西南方,而后叛军突然发起袭击,许泰所部大败,溃退至北直隶真定府冀州、衡水、武邑一线,固守不出。
至于后出兵的京营人马,以赋闲日久的前辽东巡抚马中锡为佥都御史领兵,以林恒为主将,江彬统领从边军中抽调的精锐兵马殿后。
人马刚出顺天府,抵达河间府境内,便频繁遭遇叛军袭扰,在不清楚叛军动向的情况下,这路人马只能暂且休兵,吞并于天津三卫,等候各方情报汇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