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让我帮你吧,哥。”
宋谨直起身来看他一眼,为了堵上他的嘴,把锄头还给他了,说:“刨出来的胡萝卜你自己吃。”
宋星阑抱着锄头猛点头:“嗯,嗯,我吃。”
宋谨过去拿了水桶,弯腰给自己刚刚松过土的菜地浇水,他侧头看了一眼,宋星阑确实是学会了,铲得很小心,那么高的一个人拿着锄头仔仔细细地俯身锄地,看着挺滑稽,然而对宋谨来说,更多的是无法置信。
宋星阑从前是怎样的人,他很清楚,养尊处优,随心所欲,疯狂狠厉,冷血自私,宋谨人生里最痛最恨的经历都是拜他所赐,他虽然没有想过要宋星阑死,但也是真的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他了。
可还是见到了,以这种方式,这样的宋星阑。
就算宋谨现在能把宋星阑当一个全新的人来看,但是面对着那张脸,他确实做不到心平气和温和相待,他更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宋星阑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子。
噩梦重演吗?那真的算了。
只是此刻眼前的宋星阑神志不清记忆全无,就算宋谨狠了心去惩罚他责难他,也并没有意义,倒不是宋谨有多宽容大量,而是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宋星阑并不会意识到一切的根源在哪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ǚ加二二柒伍一疤六八一八々得,什么都不懂。
两个人一直没有再对话,宋星阑投入地锄着地,宋谨在各处浇了浇水,又拔了些做菜要用的大蒜和葱,摘了些青椒和白菜,全部放进桶里,快十一点了,该回去煮饭做菜了。
宋星阑的土还没松完,他见宋谨提了水桶准备走,于是起身擦了把汗,说:“哥,我,我留在这里,干完活再,再回去。”
他的脸有点红,鼻子上也冒了汗,眼睛亮晶晶的,像从山里跑出来的小狼。
宋谨问他:“你认得回去的路么。”
宋星阑点点头:“我记得!”
宋谨于是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回家煮了饭,洗了菜,宋谨一头扎在厨房里,等他把几个菜全做好后,转头一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估计要下雨了。
但宋星阑还没回来,宋谨算了下,这段时间已经够宋星阑把隔壁田里别人家的菜地都锄完了。
说不定真的跑去别人的菜地里乱铲了,宋谨叹了口气,拿了把伞准备出门把他叫回来。
他刚走出院门,一个村民就跑了过来,脸上有点慌张,说:“小宋,我看你菜地里好像有个死人,我刚刚要上山,突然看见的,就躺在地里,我都不敢走近去看。”
宋谨直接愣了:“死人?”
“是的啊,穿黑上衣,躺在田里,一动不动!”
宋星阑死了?
宋谨怔了好一会儿,然后下意识地迈步往外走,村民跟在他身边,看宋谨脸色都白了,就问他:“是你家来的客人吗?要不我们喊人一起过去看看吧,好端端地倒在那里,说不定是昏过去了,怪吓人的。”
宋谨好像才回过神,点点头:“您帮我γ去卫生所叫一下医生好吗?”
“行行行,那我去给你叫,你一个人小心点啊!”
五分钟的路宋谨只用了两分钟就到了,他抬头望去,宋星阑确实躺在菜地里。
宋谨来不及多想,沿着田埂跑上去,看见宋星阑正侧躺着,上半身趴在田埂上,露出一个侧脸。
“宋星阑?”宋谨叫了他一声,声音都有点发抖。
他蹲下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宋星阑是因为头上的伤昏过去了,还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宋谨的脑子很乱,宋星阑昨天才来这儿,满心欢喜地觉得自己找到哥哥了,结果今天就这么倒在田里没动静了。
宋谨不敢去推他,也不敢把他扳过来,只能茫然地叫他:“宋星阑?!”
宋星阑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然后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宋谨:“哥?你怎么,怎么来找我了?”
宋谨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问:“你哪里不舒服?”
宋星阑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摇摇头:“没,没有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倒在这里?”
宋星阑想了一下,说:“我,我睡着了。”
宋谨:“……”
他站起身,有些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宋星阑跟着爬起来,顺便捡起地上的锄头,他说:“哥,我都,都弄完了,我们回去吧。”
他又问:“下面怎么,怎么这么多人?”
山坡下的那群村民和两个医生眼睁睁地瞧见宋星阑站起来,一群人静立在远处不会动了,纷纷傻眼地抬头看着他俩。
宋谨花了点时间跟大家解释,说宋星阑是自己的弟弟,昨天刚来的,脑子受了伤有点问题,累了不知道回家,直接躺在田里睡着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医生语重心长地说:“脑子受过伤的话,多静养吧,别让他干重活了,不太好。”
宋谨无言地闭了闭眼,然后点点头。
宋星阑窸窸窣窣地跟在宋谨的身后往家里走,宋谨听到有人说:“多好的一小伙子,怎么傻了。”
“怪可惜的,这么年轻。”
这就是不知情的外人眼里的宋星阑,都替他惋惜,都为他感叹。
宋谨转头看了一眼宋星阑,宋星阑还拿着锄头,大概是知道自己惹麻烦了,他的眼神闪躲了几秒,但最终还是试探性地对宋谨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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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阑午饭又吃了很多,并且他谨记宋谨说的话,把那盘胡萝卜吃了个干净,一点没剩。
宋谨收拾碗筷去洗,宋星阑站在一边,葡萄柚突然跑了过来,宋星阑蹲下身,朝它伸出手,又想起宋谨说不让自己碰小猫咪,于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转过头问:“哥,我可,可以摸一下小猫吗?”
宋谨说:“不行。”
正准备把头伸过去的葡萄柚听见了,也顿在了原地,然后过了一秒,它抬起爪子跟宋星阑击了一下掌,接着跑到宋谨的脚边去了。
葡萄柚边跟着宋谨往厨房走边回过头,对宋星阑喵了一声。
宋星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朝葡萄柚傻笑。
第22章
这段时间宋谨基本没有管过宋星阑,除了监督他吃药和吃饭,其余时候宋谨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代码、修片和看书,他不知道宋星阑都在做什么,只要不惹事,宋谨一律无视。
对于宋星阑来说,最让他头疼的事情大概就是洗衣服,上次那件因为睡在田里而沾满湿泥的黑色卫衣,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洗了一整个下午,又因为不会拧衣服,所以那件湿淋淋的卫衣挂在二楼晒了整整四天都没有晒干。
宋谨不用洗衣机,一般都是自己手洗,每次洗衣服的时候,宋星阑就抱着洗衣盆站在宋谨身边看他洗,等宋谨洗完了,他再站到水池前洗自己的衣服。
今天的活不多,宋谨在电脑前坐了没多久就弄完了,葡萄柚在一旁睡觉,宋谨起身出去,想洗点水果,他一般把水果洗好了放在厨房,宋星阑会自己偷摸着过去拿了吃,吃完了宋谨就再添上。
他路过小房间的时候,看见房门虚掩着,宋谨顿了顿,轻轻推开门。
一圈杂物之中,宋星阑正支着膝盖坐在那张小床上,窗帘半拉,他就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秋日午后的太阳暖黄,光晕照在他少年气犹带的侧脸上,空气里飘扬着细碎的尘埃,一切看起来静谧且孤单。
宋谨想到了从前自己住的那间阁楼,小的时候,每次放假,母亲几乎都不在家,因为她要工作。宋谨就坐在床上看着对面那个斜斜的大天窗,也会有阳光照射进来,满目浮动的尘埃,当时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孤独地在发呆而已,等到太阳落山,母亲就会回家,给他做晚饭。
就像宋星阑现在一样,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事情可以做,在那些冗长的空余时间里,一个人发着愣慢慢捱过,等到吃饭时间,就开开心心地跑出房间看宋谨做菜,而宋谨每次都不太会理睬他。
宋谨想到这段时间里的一切,宋星阑总是在他面前主动而积极,想要帮他做任何能做的事情,虽然每次都会遭到宋谨的拒绝和冷落,但他的热情似乎不会耗尽,总会在看到宋谨时露出快活的笑容。
宋星阑多伦多公司那边的人跟宋谨通过视频,提出想看看宋星阑,然而宋星阑面对着摄像头却只是一脸茫然,不断地问你们是谁,对面那几个国内集团里从前的老员工满脸叹惋,眼眶都红了。
原本是公司年轻的核心领导人,现在却只能像只被囚禁的小狼一样,每天坐在狭小的房间里,孤零零地看着窗外,等待着晚饭时间到了,能够跟自己的哥哥说说话。
宋谨缓缓眨了眨眼,他不同情宋星阑,他只是觉得很无奈。
如果宋星阑没对他做过那些事,哪怕他们从小到大只是以陌生人的形式相处,到了这一步,宋谨也会竭尽所能地悉心照顾他、陪伴他,因为他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
可是宋星阑曾经真的毁了他,身体和尊严,那是不争的事实,以至于就算他现在完全是另一种模样,宋谨也依然难以说服自己去释怀。
宋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星阑。”宋谨叫他。
宋星阑猛地转过头,先是惊诧了一秒,然后瞬间就笑了起来:“哥,你怎么,怎么这么早,就,就出来了?”
他下了床穿好鞋,走到门边,低头看着宋谨,认真地问:“是,是有什么事吗?”
宋谨往后站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宋星阑的目光太直白,宋谨别开眼,说:“你要出去走走吗。”
宋星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出去吗?”
“就是随便走走。”宋谨淡淡地说,“去摘点明天要吃的菜。”
“去,去!”宋星阑用力点头,眼睛亮得不可思议,“我,我跟哥一起,一起去。”
下午的天气仍然很好,宋谨带着宋星阑去摘了点菜,后来宋谨看着蹲在地里的宋星阑,问他:“你要不要剪头发。”
宋星阑的头发有点长了,有时候会盖住眼睛,洗头也麻烦,要避开伤口,他来这里只洗过一次头,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所以是宋谨帮他洗的。
“要。”宋星阑点点头,“可以剪。”
宋谨于是带着他去了村里的理发店。
理发店老板跃跃欲试:“小伙子想要个什么发型啊?”
宋星阑立刻看向宋谨,宋谨说:“直接剃平头吧。”
“剃平头。”宋星阑帮宋谨向老板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根本不是他的脑袋,他完全不在乎要剃什么发型,宋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头上有伤口。”宋谨站在门边说,“叔叔您稍微小心一点。”
“行行行,你放心。”
宋星阑剃头的时候不老实,老爱从镜子里偷看宋谨,怕他把自己丢下,老板已经无数次把他的头扳正,然而还是没用,最后老板没辙了,说:“小宋,你过来吧,你弟他看不见你不行,你站这边来。”
宋谨把目光从远处的山上移回理发店里,和镜子里的宋星阑对上了视线。
宋星阑在镜子里对他灿烂一笑。
剃完头后,理发店老板对宋星阑连连称赞,说整理他是自己经手的最好看最帅的一颗头,搞得宋星阑在出门后还沾沾自喜,跟宋谨说:“哥,老板他,他夸我好看,最,最好看。”
宋谨:“因为老板只给这个村里的人剃过头,你不用这么骄傲。”
宋星阑:“可,可是真的不,不帅吗?”
宋谨:“不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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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后,宋谨洗了澡,今天在外面走了不少路,他曾经受过伤的左腿有点受不了,所以他搬了足疗桶出来,接了水,放到房间的小沙发前,准备泡一泡脚,缓解一下疲劳。
宋星阑正要去洗澡,他习惯性地先寻找一下宋谨的踪迹,结果刚好看到宋谨在挽睡裤的裤腿。
他看到宋谨左小腿上的那道疤,整个人怔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往宋谨的房间里走。
宋星阑没踏入过宋谨的房间,因为宋谨不让他进,其实也没有明说不可以进,但是宋星阑能够从宋谨的态度里感受到他抗拒自己进他的房间,所以他一次都没有迈进去过。
宋谨坐在沙发上,有点愣愣地看着宋星阑,他突然一句话没说就进来,宋谨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宋星阑蹲下身,表情认真地伸手去触碰宋谨腿上的伤疤。
当他的指尖碰上皮肤的那一刻,宋谨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整个人面色全白,抬腿踢在踹宋星阑的肩上。
宋星阑的神色太认真了,认真到没有带任何笑意,尤其是他刚剃了平头,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又冷又野,有种痞横的危险性,瞬间让宋谨联想到以前的他。从前那些被强迫的回忆纷纷上涌,宋谨完全是出自本能地抵触与宋星阑的一切皮肤接触,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应激障碍。
宋星阑身子不稳地倒在地上,双手往后撑着地,有些不解地看着宋谨:“哥?”
“你出去。”宋谨低着头喘气,“别在我房间里,出去。”
到了后半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不受控制,音量比平时大了些,好像在吼人,宋星阑立刻起了身,垂着头走出去了。
关门前,宋星阑说:“哥,对不起。”
第23章
之后的几天,宋星阑似乎都在有意避着宋谨,他不再在宋谨做饭的时候跟在身边要帮忙,只是去院子里扫地,等宋谨做好菜了他才进来吃饭。吃饭时也并不说话,安静地吃完,然后收拾碗去洗。偶尔他会问宋谨需要摘什么菜,然后一个人出门摘菜,虽然总是会摘错。
宋谨知道是那天晚上自己的反应太大,给宋星阑造成了阴影,宋谨也清楚,宋星阑并不是因为自己踹在了他的肩膀上而生气,宋星阑只是意识到了自己对他的抵触与抗拒,所以他更小心了,不敢靠近自己。
能怪谁呢,虽然现在的宋星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不代表宋谨心里的那些阴影和障碍就能一并消失,不可能的。
晚上洗完澡,宋谨出卫生间时刚好看到宋星阑站在小房间门前,葡萄柚站在他的脚边蹭他的裤腿,宋星阑低着头,很想去摸一摸,但是宋谨不让他碰猫,于是他也只能光那么看着。
听见门打开,宋星阑转过头,然后有些局促地往旁边移了一步,离葡萄柚远一点,他说:“我,我没有碰小猫。”